評論即否定前人的歷史:評論〈評論十題〉與御宅評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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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評論即否定前人的歷史」,這是Altia在〈評論十題〉❶中提出的結論。這在一般普羅的眼中,或許是相當弔詭的一句斷言,歷史-作為一種事實、被教育灌輸的事實-竟然得以否定;而評論,這種「僅僅是感發」的行為,又什麼時候採取了欲擊垮偉大前人的態勢了?

〈評論十題〉是Altia提出的評論方法論,帝大社研宅學組的金寶已經給予這篇教條性格言中,共識的那些部分精闢的解釋與案例❷;而在這些偉大的前輩之後,我則欲攤開審視這篇方法論教條(只有在討論之後,我才能擊垮它)。〈評論十題〉中談及的問題,包含語言及文字的「媒介」、展現提問與陳述差異的「問題意識」、主觀評論與理論的「主觀性」-這些都與評論者的價值判斷攸關,此處我將逐項討論;而最後,我的總結將以那些帝大社研曾經討論過、東浩紀早已放棄、而Altia在本文中隻字未提的「御宅評論」收尾。

一、評論的媒介與對象

1.知道讀者能讀什麼文字,比決定寫什麼文字更加重要。5.寫論述像是砌積木:一塊疊在一塊之上,沒有空隙,也容不下順序錯誤。若你抽走其中一塊積木,大樓還未倒塌,那塊積木就是沒用的素材。寫完文章以後,你應該能把文章裡所有的「所以」抽走,而不影響文章的邏輯通順。9.我老是喜歡在文章裡使用第二人稱。皆因我常常想像,所謂評論並非宣教,也並非演講,更並非教學。那是在夜晚與朋友談作品的氛圍,那是友人與友人之間的分享。那是一種親密的聚會。你不需要使用第二人稱。但你需要拿捏作者與讀者的距離。

在這幾條格言中,得以看到其所強調的是文字、是書寫、是語法,我將其劃分於「評論媒介」的類別;欲談論御宅評論的媒介(medium),就必須分析評論過程中所經歷的機制,以及一篇評論如何透過評論的實踐從而產生。從最粗糙的基本形式而言(我自然是不同意評論「只是這樣」),評論與抒情的差異,就在於其具備著評論對象,評論主體針對評論對象的詮釋、思考、價值判斷,必須經過媒介技術的實踐過程,最後到達其訴求對象之處。此處得出了評論過程的三個選擇:其一,選擇評論對象;其二,選擇評論媒介;其三,選擇訴求對象。這三個選擇絕非彼此無關,甚至是互相影響的;但我們只需得知評論對象、評論媒介、訴求對象(與訴求)都與評論主體的價值判斷攸關,並無什麼必然的答案。

「我寫作是為了被愛:被某個人,某個遙遠的人所愛。」這是 Altia 喜愛的羅蘭巴特沒說過的名言,我以一種古典式的大膽斷言, Altia 的評論觀-我將其稱為「評論信件觀」-作為其生命經驗所建構與論述的基礎,影響了這套評論論述的建構,以及引文中出現的「評論饗宴觀」。對 Altia 而言,透過評論的媒介技術創造的評論產物,大概帶有某種程度的情書意涵(或著使人感動的自我表現),能不能溫柔的對訴求對象示愛(至少能被遠方的讀者所愛上),會是 Altia 所側重的焦點。於是 Altia 的價值判斷,為我們示例了引文中的「拿捏與讀者的距離」,那是一封信件所能到達的距離。

至於評論主體,對於媒介與對象的價值判斷,我們仍然可以找到更多的事例。實際上,評論產物可以是宣教旗幟,是做為祭奠御宅幽靈之祭司、御宅族教主力圖撥亂反正的「護教篇」;可以是精神醫師的診斷書;也可以是作為先知的文化評論者,為自己的認同與所愛的認同加諸以後現代性的糖衣❸。甚或我們都知道,要以追求視聽覺體驗的廣泛動漫迷族群為訴求對象,做做影片剪輯才能得到最大效益;而不是如同上一世代的人般,在這個 UI 有夠爛的 Medium 寫部落格文。所以一篇評論的產生,我會在此時此地出現,都並非沒有意義,而是對特定媒介的特定對象有所訴求、出於一連串最初的價值判斷之結果。

談論價值判斷,又不得不與「這人(我)是誰?」的評論者認同扯上關係。對於我而言,寫在此處的網路評論,就像是林瑞谷(Erik Ringmer)在《部落客宣言》❹所斷言的,作為一種言論自由的象徵。即便時代早就不同,任何一個在巨大的網路生態系上游移的網路人,都還是能透過搜尋引擎的節點,傳送到此處;即便這似乎與御宅生態中,恐懼與排斥「出圈」的傳統不合。這是我對這種媒介的價值判斷,而我透過這種媒介所展現的「訴求」是什麼,似乎又不那麼好說了。

二、評論的問題意識

3.一篇好的文章通常以一個問題開始。問題越難解答就越是能吸引人。好的問題意識比好的答案更加重要。6.只寫事實、複述故事和他人觀點的不叫評論。那叫說明書。7.永遠只會寫同一個觀點或使用同一個框架的評論,也不叫評論。那叫錄音機。或者如德勒茲所講:那是一種「詮釋機器」。10.能給出的,對一篇評論最佳的讚美是:你完全不同意作者寫的內容。但你徹底推崇這篇文章,並寫了一篇文章擊倒這篇文章。評論即否定前人的歷史。

作為心理學常識,皮亞傑發展心理學所謂的「平衡作用」提供了人類求知與成長的過程。在面對未知時,我們先試圖以既有知識去同化,同化失敗而陷入失衡狀態;然後拆毀原先的認識基模,調適為新學習到的外在世界,回到知識足夠應用的平衡狀態。引用了偉大前人的概念體系並不是吊書袋,這個架構足夠引起我們去思考「什麼問題是問題?」的問題。從平衡作用的觀點,疑問就是失衡,而解決疑問就是調適過程;那麼對於社會中的個人而言,認知一個新事物,便是不斷提問-解答的過程。問題是無處不在的,問題何以為問題的「問題意識」又是如何?

社會中沒有人站在同一條起跑線,沒有兩個人有全然相同生命歷史:教主、社會哲學家、精神醫師所認為的「問題」又截然不同,可以是御宅族所喪失的靈魂、可以是觀光客的消費、可以是御宅族的精神官能;關於這些問題,我們能得出什麼共通點?問題性既是個人性的,又是社會歷史性的。對於「什麼是問題意識」,我又得出了一個結論:問題意識是攸關認同的價值判斷。或許就是因為共享著一套問題意識,我們才能感受到問題的問題性、對問題的解決感到共鳴。

舉例而言,當我不認同自身可以得知所謂「事實」,而用「建構的實在」來懸置所謂的「實在自身」,我就擁有一套與「寫事實」不同的問題意識了;而也僅僅只有與我共享一套問題意識,領會到「懸置」是有必要的讀者,才能夠與這個問題有所共鳴。又如同我曾經不怕死的拿著相關性分析的論文,問教授「所以這篇論文有三小路用」;而教授回答我,怎麼用是後續研究的範疇,等我考研再自己做。就此而言,我大概就是沒有量化研究的問題意識吧(這幹話就是沒用的積木)。

如同韋伯所說,一個問題的解決,就是新問題的誕生。我認為,一篇問題如何能夠引起共鳴,端看一個社群(我想大概是所謂「圈內」)的集體記憶中,所共享的傳統、典範;而提問,就是個人知識與知識典範之間的辯證過程,基於典範所生的問題與解答,最後會透過閱讀與詮釋學的循環,從而回到典範本身,知識是不斷擴大的價值體系。那麼,既然提問的價值判斷與典範攸關,我們似乎就不得不思考,御宅評論的典範是什麼?

三、主觀評論與評論的方法

2.知道自己不懂得寫什麼,比起寫出自己懂的東西更加重要。4.除非你的見解足夠極端,否則,「陳述己見」的評論並不有趣。更為有趣的是,陳述自己的見解從何而來。8.不要懼怕理論。要成為理論。成為理論的第一件事,就是要進入既有的理論,並破壞理論。

談論主觀評論,罵克伍陸在〈《異種族風俗娘評鑑指南》:論主觀評論的公共性〉中,自《異種族風俗娘》中的「風俗娘評鑑」,主角群將私人經驗,透過公開方式的主觀感發,而上升到公共領域之中公開討論;上升之後,便是「理性批判的開始」❺。不談作者在後一段中,對其論述的質疑,而暫時姑且認同這種理想化論述;得以於此處看出,與 Altia 對於「陳述己見」不同的觀點,主觀評論縱然不「有趣」,但是具有意義,而且可能有效。

哈伯瑪斯認為,公共領域是生活世界中感受之問題的共振版(sounding board),扮演著顯示問題、使之論題化的定位。這無疑為彈幕式主觀評論的網路個人主義賦予了意義;因為其將社會中的個人予以整合,在共振下組織出集體的觀點。但撇除離地的討論,而將這個公共領域置於御宅生態、宅文化圈中討論,御宅評論即便無法排除政治社會場域的影響,還是聚焦於文化-社會互動的過程中;談論此處的文化,我認為與其套用文化工業理論去肢解,不如回到御宅評論的傳統,從當地性的價值體系討論自身。

東浩紀在《動物化的後現代》中,引用了科耶夫的觀點,「在大敘事消失以後,人類只剩下『動物』與『清高主義』兩種選項。」❻黑格爾脈絡下所謂的動物,不具有人類改動外在以證成自身的特性;動物只有需要滿足的需求,而可以輕易滿足即截止。用這點來討論主觀感發的評論,主觀的感發,僅僅是將「我覺得」的敘說需求,藉由敘說而輕易的飽足;而不是永無止盡的知識慾望,不是必須成為外於自身的對象(理論),再藉由破壞自身(理論)以證成自身的知識慾望。

於是兩種評論實踐的模式似乎就可以區分開來了,而前者可以說是動物化的;但我認為,此處也不應該忽視前者的重要性,正是因為動物性的消費維持了資料庫、擇選了不斷汰舊換新的符碼,此一御宅微世界才得以長久維持。那麼,接下來我們就該討論,成為理論而破壞理論的-清高主義的-御宅評論是什麼了。

四、討論:清高主義的御宅評論

面對宅,接受宅,處理宅。❼

在噗浪上以我為中心的一次鬧劇式筆戰中,對方的護航者在我表明評論者身分後,用典余光中,提出了一種馬戲團世界觀:「作者就是馬戲團的獅子,評論家就是看到獅子就見獵心喜的一票訓獸師、經理、票務人員,但真正的主角還是只有獅子。」先不論我如何看待余光中與他被召喚的亡靈,這恍如使我們的筆戰,從當代台灣御宅生態,回到了民國初年的「第三種人」論爭;在「第三種人」的世界觀下,世界唯有左派、右派、文藝自由的作者之群。

當時我並未回應,但這些抹黑者也忽略了許多事,便是自己真偽不辨的口誅筆伐,也是一種主觀評論;而這種作者-觀眾靜態論也忽略了一件事,便是馬戲團並非因獅子而存在,正是因為有獅子與觀眾,馬戲團才得以存在。若沒有訓獸師、經理,馬戲團也未曾存在,因為獅子應該在草原上自由奔跑,而不是為了這些人跳火圈。馬戲團始終是根植於社會-文化場域中,沒有文化的聯繫,作者與讀者的獨立個人,都將作為衣不蔽體的孤獨動物人;這個社會也遠不只有三種人,(因為是人)每個個體都擁有差異的生命經驗與「信仰」,因此也擁有不同的社會定位與分工。

不管是前面談到評論主體的認同與價值判斷,或是此處談及評論者的定位,似乎首先必須討論的,便是「評論能不能改動世界?」我們的偉大前人,作為報社記者的一位正義者(Der Gerechten),為歷史賦予了「階級鬥爭的歷史」的意義後,便全然改變了當代世界版圖與當代生活;或著著眼於御宅生態,ACG文化圈如今的緊密連結,多少受到早期的台灣評論者前輩,在觀察到此現象後命名為「ACG」的助力。偉大前人們,曾向我們說明健筆勝於利劍,但時代或許早已不同;那麼此處就必須回到我們先前談論,在大敘事消滅下的第二種選擇,與動物化不同的清高主義。

談論清高主義,我們就不得不談論「黑格爾主義」的兩種型態;之所以是「主義」,便是「唯有在『相信價值』這個預設下,挺身護持價值判斷的嘗試才有意義」,而這正是信仰之事。歷史的目的是知識,而正是站立在這目的上,才得以得知一切行動的一切意義;就第一種觀點而言,歷史已然終結,因為我們已在宗教、藝術、哲學的實踐中尋得了絕對精神。在這種歷史終結論上,終結也就是大敘事的消滅,統合性的價值原則的消失;此後再無「真正」的知識與行動的意義,剩餘的都只是「第三者審級的二次投射」。而第二種黑格爾主義,則將我們置於永無止盡的辯證過程中;無論正面與負面、鮮花與鮮血的,一切的行動都將推進知識的進程,向不可企及的歷史之終結、真正的知識與普遍人類自由前進;在第二種觀點下,「後現代」不過是一新的歷史階段罷了。

金寶曾說,御宅評論的意義,就在於「給個說法」,也就是「試圖重新組織自己的生命」。❽在第一種觀點下,大敘事消滅的後現代,一切整合性的原則都將消失;御宅評論也再無可能將御宅生活支離破碎、無窮無盡的雜多,組織成一套關乎御宅生態下的生命敘事。科耶夫所謂「即使沒有實質理由否定外在世界,依舊以『形式化的價值』否定之」的「清高主義」,這種形式主義、清高犬儒的態度似乎說明了御宅評論:即便目的不存在或不可企及,即便在動物化的時代,清高主義已再難有所變革,「尋求意義的意志」都使我們「試圖組織生命經驗的共享論述」,身為御宅族而薛西佛斯式的追求虛構。或許這固然是自負的、悲愴的,但我們毋寧相信,「人」與「動物」不是時代給定,而是個人選擇,然後以行動/改動外在去證成。

「擊落導彈的方法」是什麼?一種是在全新先知的巫術性特質下,我們終於再度整合為集體,整合為一股超然的力量解決所見的問題;另一種則是少數個體的自我犧牲,以意識、記憶,甚至靈魂去換取(難以企及的)和平。

追尋靈魂的專家,求心的享樂人,這空無者自信人類終有前所未達的境界。

參見 Altia(2020)。〈評論十題〉

參見金寶(2020)。〈回應 Altia 〈評論十題〉暨案例討論〉。

此處ネタ了三本御宅族經典:岡田斗司夫《阿宅!你們已經死了》、齋藤環《戰鬥美少女的精神分析》、東浩紀《動物化的後現代》。至於為什麼說對其而言可能是一種「糖衣」,可以參見:東浩紀〈御宅文化研究關鍵重點、現狀及未來〉演講錄

實際上我進入網路就是社群平台的時代了,幾乎沒有用 Blog 的經驗,之所以會讀這本書,是試圖瞭解早些年網路人的想望。參見:E. Ringmar 著,李宗義、許雅淑譯(2009)。《部落客宣言》。台北:群學。

參見罵克伍陸(2020)。〈《異種族風俗娘評鑑指南》:論主觀評論的公共性〉。

參見東浩紀著,褚炫初譯(2012)。《動物化的後現代》。台北:大鴻藝術。

參見〈對談:面對宅、接受宅、處理宅〉。《擊落導彈的方法:神山健治作品評論集》。同人社團:帝大社研宅學組。

參見金寶(2014)。〈是禽獸還是禽獸不如?與《動物化的後現代》對話〉。《擊落導彈的方法:神山健治作品評論集》。同人社團:帝大社研宅學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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